队伍在山洞里躲到天黑。
周大牛的胳膊又肿了。陈木给他换药的时候，那些烂肉黏在绷带上，撕下来的时候带出一片血。周大牛咬着木头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，但他没出声。
秀芬蹲在旁边，把从鬼子身上缴获的干粮掰碎了，泡在水里，一点一点喂给周大牛。周大牛咽一口，喘一口气，咽一口，喘一口气。
张全福蹲在洞口，盯着外面的黑暗。曾洪庆躺在他旁边，闭着眼，但没睡着。
李龙豪和徐望川蹲在洞最深处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李兄弟，鬼子还会来吗？”徐望川问。
李龙豪没回答。
徐望川说。
“咱们这么多人，伤员多，走不快。再被追上，跑不掉。”
李龙豪看着他。
徐望川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李龙豪见过。陈营长牺牲前，眼睛里也是这种东西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徐望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带川军留下。你们走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。
徐望川说。
“你们有药，能救周大牛。你们枪法好，能打鬼子。我们川军，烂命一条，死了就死了。”
李龙豪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手下那些人，跟你从西川走到这，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去死的。”
徐望川愣了一下。
李龙豪说。
“要活一起活。”
徐望川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喊。
“有人！”
是赵二娃的声音。
所有人同时抓起枪。
李龙豪冲到洞口，往外看。黑暗里，几十个黑影正在往这边摸。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，狗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鬼子！”曾洪庆喊。
李龙豪回头看了一眼洞里。周大牛起不来，王老幺己经没了。老百姓挤在最里面，有孩子，有老人。
“上山。”他说。
他们从洞里冲出来，往山上爬。
秀芬和张全福架着周大牛。周大牛浑身滚烫，烧得迷迷糊糊，被拖着走。
徐望川带着川军断后。他们趴在石头后面，朝追上来的鬼子开枪。枪声在山谷里回荡，一声接一声。
爬了半个时辰，前面没路了。
是悬崖。
月光照在崖边，能看见下面黑漆漆的，什么也没有。只听见风声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“没路了。”赵二娃说，声音发抖。
李龙豪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手电筒的光柱越来越近，能听见鬼子的喊声了。
秀芬把周大牛放下来，靠在崖边一块石头上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李龙豪旁边。
“我去引开他们。”
李龙豪看着她。
秀芬的眼睛很平静。
“我跑得快。”
张全福冲过来。
“俺也去！”
秀芬看他一眼。
“你留下。”
张全福摇头。
“俺跟着你。”
秀芬忽然伸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张全福愣住了。
“听话。”秀芬说。
张全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曾洪庆走过来，把那挺歪把子往地上一放。
“我去。”
他看了李龙豪一眼。
“老子命大，死不了。”
李龙豪抓住他的胳膊。
曾洪庆甩开他。
“别婆婆妈妈的。带他们走。”
他转身，往山下走。
走出几步，他忽然回头，冲着徐望川喊。
“徐连长，带着你的人，活着！”
徐望川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曾洪庆端着那挺歪把子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山下，枪声响了。
哒哒哒哒哒哒——歪把子的声音。
然后是鬼子的喊叫声，惨叫声，更多的枪声。
那枪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淹没在一片嘈杂里。
秀芬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张全福蹲下去，抱着头，浑身发抖。
李龙豪转过身，看着那些人。老百姓挤在一起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发抖。伤员躺在地上，睁着眼。川军那些人，都看着他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们沿着崖边，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徐望川跟在李龙豪旁边，走了一会儿，忽然说。
“李兄弟，你们那兄弟……”
李龙豪没说话。
徐望川说。
“他叫什么？”
李龙豪沉默了几秒。
“曾洪庆。”
徐望川点点头。
“我记着。”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条小路，是下山的。
“下去。”李龙豪说。
他们开始往下走。秀芬走在最后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，那些枪声己经停了。
只有风声，呜呜的。
她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下山之后，是一条山谷。山谷里有溪流，有乱石，有枯草。
赵铁山忽然说。
“李兄弟，你看那边。”
李龙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山谷那头，有一点火光。很小，藏在几棵大树后面。
“有人。”赵铁山说。
李龙豪竖起耳朵听。没有狗叫，没有鬼子的喊声。
“去看看。”
他们往火光那边摸过去。
走近了，才看清。
是一个人。
靠着树，坐在地上，浑身是血。歪把子扔在一边，枪管还烫着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66章 悬崖·川魂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