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秀芬走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曾洪庆那把刺刀。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,黑褐色的,刮不掉。她攥着刀柄,一步一瘸,脚底的血把布条洇透了,踩在石头上留下暗红的印子。
雨开始下了。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冷雨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冷得人发抖。秀芬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她眨一下,又流下来。
刘芳走在她旁边,伸手想扶她。秀芬没让她扶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刘芳看着她脚底那些血印子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。
陈木走在后面,背上背着急救包,一只手扶着肖箴篌。肖箴篌的脚也磨破了,走得一瘸一拐,但他一声没吭。从李龙豪留下断后到现在,他没说过一句话。陈木也没说。两个人就那么走着,一个扶着另一个。
周大牛被人架着,烧又上来了。他浑身滚烫,嘴唇干裂,走几步喘一口气。但他的眼睛一首睁着,盯着前面秀芬的背影。那背影摇摇晃晃的,像随时要倒下去,但一首没倒。
赵二娃的断腿用树枝夹着,被两个川军架着走。他疼得满头是汗,雨水和汗混在一起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从张全福死后,他也没说过话。
徐望川走在最后,端着枪,眼睛盯着来路。他的枪管己经被雨水打湿了,但他还是端着,随时准备打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道山沟。沟很深,两边是陡坡,坡上长满了灌木。沟底有一条小溪,水不深,但很急。
“下去。”徐望川说。
他们往沟底爬。坡很陡,泥很滑,一步一滑。秀芬抓着灌木往下溜,手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血混着雨水往下流。她没停,只是往下溜。
溜到沟底,站在溪边。水冰凉,刺得骨头疼。秀芬站在水里,等后面的人下来。
周大牛被人架着溜下来,一脚踩进水里,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秀芬一把扶住他。周大牛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赵二娃最后一个下来,摔了一跤,整个人栽进水里。两个川军把他捞起来,他浑身湿透,断腿肿得发亮,但他咬着牙,没喊疼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徐望川说。
他们躲在沟边的灌木丛里。雨还在下,打在树叶上噼啪响。秀芬靠在一棵树上,把刺刀插在面前的泥里,就那么盯着它。
刘芳蹲在她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,掰了一半递给她。
秀芬没接。
“你吃。”
刘芳说。
“我还有。”
秀芬还是没接。
刘芳把饼子塞进她手里。
“不吃东西,怎么走?”
秀芬低头看着那块饼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她把剩下的饼子揣进怀里,和张全福的红薯干放在一起。
陈木从急救包里翻出磺胺粉,走到周大牛旁边,解开他的绷带。伤口又烂了,周围黑紫,往外渗黄水。陈木把磺胺粉撒上去,用干净布重新包扎。周大牛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赵二娃也凑过来,把断腿伸给陈木看。陈木看了看,摇摇头。
“得正骨。”
赵二娃的脸白了。
“怎么正?”
陈木抓住他的脚踝,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。
“忍着。”
赵二娃咬住一块木头,闭上眼睛。
陈木一用力,咔吧一声。赵二娃闷哼一声,木头从嘴里掉出来。他浑身发抖,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,但他没喊出来。
陈木用树枝把腿夹好,缠上绷带。
“好了。”
赵二娃吐了一口气,靠在树上,大口喘气。
雨小了。
秀芬站起来,把刺刀从泥里出,别回腰里。
“走。”
他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。水到小腿,冰凉刺骨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,石头滑,她摔了一跤,爬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条岔沟。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。
秀芬停下来。
“往哪?”
徐望川走过来,往两边看了看。
“左边。右边是来路。”
他们往左边走。
走了不到一刻钟,前面忽然传来声音。
所有人停下来。
是人说话的声音。很多人,在说话。听不懂,但那种调子,他们太熟悉了。
秀芬的手按在刺刀上。
徐望川的脸色变了。
“鬼子。”
他看了看周围。左边是陡坡,右边是石壁,只有这一条路。
“往回走!”
他们转身往回跑。刚跑出几步,身后的沟里也传来声音。
两边都有鬼子。
秀芬站在水里,左右看了看。左边,右边,都是人声,越来越近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1章 雨夜·归途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