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又哭了。声音很轻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刘芳把他往怀里搂了搂,轻轻晃着。孩子的脸贴在她胸口,哭声闷住了,变成呜呜的哼声。秀芬走在前面,没回头,但脚步慢了一点。
大路弯弯曲曲,两边是荒掉的庄稼地。地里的枯草齐腰深,灰蒙蒙的,被雨打湿了,一坨一坨耷拉着。远处有座山,山半腰缠着雾,灰白色的,像一条带子。徐望川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。“翻过去就到了。”他说。没人接话。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身后传来枪声。很远,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放炮仗。所有人都停下来。秀芬转过身,盯着来路。雾很大,什么也看不见。枪声又响了,这回近了一点。
“是那边。”赵二娃说。他指着左边那道山梁。秀芬盯着那片雾,手按在刺刀上。枪声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密,夹杂着爆炸声,闷雷一样滚过来。
徐望川的脸色变了。“有人在打。”
“谁?”赵二娃问。
徐望川没回答。他看了秀芬一眼。秀芬也在看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什么都没说,但都懂了。
秀芬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把曾洪庆那把刺刀从腰里抽出来,递给刘芳。“拿着。”
刘芳愣住了。她抱着孩子,腾不出手。
“你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秀芬把刺刀塞进她怀里,“护着孩子。”
刘芳看着那把刀,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孩子睡着了,小嘴吧唧吧唧的。她接过刀,攥在手里。刀柄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。
秀芬转身就走。她走到徐望川面前。“枪给我。”
徐望川愣了一下。“你要干什么?”
秀芬没回答,只是伸出手。徐望川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把腰里那把驳壳枪抽出来,递给她。秀芬接过来,掂了掂。枪很沉,弹匣是满的。
她往山下走。
“秀芬!”刘芳喊她。
秀芬没回头。她走进那片雾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徐望川站在那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赵二娃想说什么,被徐望川抬手拦住。刘芳抱着孩子,站在路边,攥着那把刺刀。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,又睡过去。
雾里传来枪声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很密,像是有人在打连发。然后是手榴弹的爆炸声,轰的一声,闷闷的。
刘芳攥着刺刀,指节发白。
枪声停了。
雾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刘芳盯着那片白,眼睛都不敢眨。过了很久,雾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是秀芬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泥里拔脚。左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右手里还攥着那支驳壳枪,枪口朝下,还在冒烟。她走到刘芳面前,站住。
刘芳看着她胳膊上的血。“你……”
秀芬没说话,只是把驳壳枪插回腰里,从刘芳手里拿回那把刺刀。刀柄被刘芳攥得温热。她把刺刀别回腰里,转身就走。
赵二娃在后面喊。“那边……多少人?”
秀芬没回头。“六个。”
赵二娃愣了一下。“都……”
“都死了。”
她继续走。胳膊上的血滴在泥地上,一步一滴。刘芳追上去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,要给她包扎。秀芬没停。“先走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左胳膊垂着,血还在滴。刘芳跟在后面,看着那些血滴在泥地上,被后面的人踩乱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座石桥。桥很窄,只能过一个人,底下是干涸的河床,全是乱石。秀芬站在桥头,盯着对岸。桥那边是一片枯树林,树干黑漆漆的,像一根根骨头戳在那里。很静,没有风,树也不动。
“过。”她说。
她第一个上桥。走到桥中间,对岸的树林里忽然闪了一下光。那是太阳照在刺刀上的反光。
“趴下!”
她扑倒在桥上。子弹从头顶飞过去,嗖的一声,打在身后的石头上,火星西溅。所有人趴下。秀芬趴在桥面上,从腰里抽出驳壳枪,往对岸打了一枪。那边的反光灭了,但很快又亮起来。
“多少人?”徐望川趴在她后面,压低声音问。
秀芬盯着那片树林。“至少五个。”
她把驳壳枪插回去,从背上取下三八式,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。弹仓是满的,五发。她推上枪栓,趴好。
“你打左边的。”她对徐望川说,“右边的我来。”
徐望川点点头,把枪架在桥面上。
秀芬深吸一口气,眼睛贴着准星,盯着对岸那片枯树林。风从左边吹过来,枯草哗啦啦响。她等着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2章 路口·刀光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