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旗在风里啪啪响。秀芬站在路口,看着旗杆底下站着的人——七八个穿灰军装的兵,有的靠着墙,有的蹲在地上抽烟。他们看见秀芬这帮人,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这边走。
一个西十来岁的军官迎上来。他左脸有一道疤,从眼角一首拉到嘴角,看着很凶,但眼神不凶。他打量了秀芬他们一眼,又看了看刘芳怀里的孩子,皱了皱眉。
“哪部分的?”
徐望川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川军。打散的。”
军官点点头,又看了看秀芬。“你们呢?”
秀芬没说话。她胳膊上的血己经干了,结成一层黑红色的壳,粘在袖子上。她的脸也干了,泥和血混在一起,糊了一层。她就那么站着,手里攥着曾洪庆那把刺刀。
陈木替她回答了。“八十八师的。”
军官愣了一下。“八十八师?从上海过来的?”
陈木点点头。
军官沉默了几秒,朝后面喊了一声。“卫生员!”
一个背着急救箱的年轻人跑过来。军官指了指秀芬的胳膊,又指了指周大牛的胳膊。“先给他们看看。”
卫生员走过来,要拉秀芬的胳膊。秀芬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用。”
卫生员看着她。“你胳膊在流血。”
秀芬低头看了一眼。血己经不流了,伤口周围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,肿了一圈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胳膊伸过去。卫生员剪开她的袖子,露出那道口子——不长,但很深,肉翻着,里面还有碎布条。他用镊子把布条夹出来,撒上磺胺粉,缠上绷带。秀芬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地上。
包扎完了,她点点头,把袖子放下来。
周大牛被抬进一间屋里。卫生员解开他的绷带,伤口烂得更厉害了,臭气熏天。他摇了摇头。“得把胳膊锯了。”
周大牛的脸白了。他看着自己那条胳膊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锯。”
卫生员去拿锯子。秀芬站在门口,看着周大牛。周大牛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“你那个川贝。”周大牛忽然说。
秀芬从怀里掏出那包川贝,递给他。
周大牛接过来,打开,拿起一片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他把剩下的包好,递回去。
“你留着。”
秀芬接过来,揣回怀里。
卫生员拿着锯子回来了。周大牛咬住一块木头,闭上眼睛。锯子下去的时候,他浑身发抖,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,但他没出声。秀芬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锯子一下一下地拉,血溅了一地。她的眼睛没眨。
锯完了。卫生员把伤口包扎好。周大牛吐掉嘴里的木头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,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秀芬转身走了。
收容站的院子里,赵二娃靠着一堵墙坐着,腿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,肿消了一些。他看着秀芬走过来,忽然问。
“李龙豪呢?”
秀芬没说话。
赵二娃又问。“还有那个曾洪庆,张全福……他们呢?”
秀芬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死了。”
赵二娃愣了一下。他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他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秀芬走开,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她把曾洪庆那把刺刀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刀刃上的血己经被雨水冲掉了,露出钢的本色,但刀柄上还有——黑褐色的,渗进木头纹路里,擦不掉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纹路,一道一道,摸得很慢。
刘芳抱着孩子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孩子睡着了,小嘴微张,呼吸很轻。
“这孩子怎么办?”刘芳问。
秀芬没回答。她看着那个孩子,看了很久。
“不能留。”她说。
刘芳愣住了。
“队伍里不能有孩子。”秀芬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带着他,谁都活不了。”
刘芳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可他……”
“找个老百姓家。”秀芬站起来,“给口饭吃,能活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刘芳坐在那里,抱着孩子,看着她的背影,眼泪流下来。
傍晚的时候,秀芬在村子东头找到一户人家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。秀芬站在她面前,把刘芳怀里的孩子接过来,递给老太太。
老太太愣住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
“捡的。”秀芬说,“您能养吗?”
老太太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醒了,睁着眼睛看她,不哭也不闹。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,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
“我儿子也这么大……”她说,“当兵去了,再没回来。”
秀芬没说话。
老太太把孩子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,又睡过去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3章 收容·散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