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。
秀芬站在山顶,往下看。那些鬼子己经撤了,山坡上到处是尸体,横七竖八地躺着。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带着血腥味,浓得呛人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,左肩膀肿得老高,胳膊抬不起来。腿上也有伤,子弹擦过去的时候带走了一块肉,血把裤腿粘在皮上,走一步扯一下,疼得钻心。
陈木靠在石头上,正在给自己包扎。他的左手断了,用绷带吊在脖子上,右手拿着剪刀,把袖子剪开,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口子。肉翻着,能看到里面的骨头。他把磺胺粉撒上去,咬着牙,用绷带一圈一圈缠。肖箴篌蹲在他旁边,想帮忙,自己的手也在抖。他的后背被弹片划了一道,衣服裂开一个大口子,血把后背全染红了,但他一声没吭,就那么蹲着,看着陈木包扎。
周大牛躺在地上,空着右边的袖子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断臂伤口又裂了,血把绷带洇透了,顺着手肘往下滴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,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只是在喘气。
秀芬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周大牛的眼睛动了一下,看着她。她掏出那包川贝,打开,拿起一片,塞进他嘴里。周大牛嚼了嚼,咽下去。秀芬把剩下的包好,揣回怀里。
“走。”她站起来。
陈木把剪刀收好,扶着肖箴篌站起来。两个人互相搀着,走得很慢。周大牛被人架着,走一步喘一口气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左胳膊垂着,右手里攥着曾洪庆那把刺刀。刀柄上又多了一层血,她的,别人的,分不清了。她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,一步一瘸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条岔路。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。往左的路通向山下,往右的路通向更深的山。秀芬站在岔路口,往左看了看,又往右看了看。左边那条路窄,两边是灌木,灰蒙蒙的,看不远。右边那条路宽一些,但坑坑洼洼,被炮弹炸得到处是坑。
“往哪?”陈木问。
秀芬没回答。她盯着左边那条路,看了很久。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蹲下来,把刺刀插在面前的泥里,盯着那片晃动的叶子。叶子又晃了一下,然后一个人从灌木里钻出来。
穿着灰布军装,浑身是泥,脸上全是黑灰,看不清多大年纪。他手里攥着一支中正式,枪口朝下,看见秀芬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看了看秀芬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,“哪部分的?”
秀芬没回答。陈木在后面说。“三营的。打散了。”
那人点点头,把枪背上。“我也三营的。一排的,姓孙,孙德彪。”他看了看秀芬的胳膊,又看了看周大牛的断臂。“跟我走,收容站在山下。”
他们跟着他往山下走。路很窄,两边是灌木,叶子刮在脸上生疼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,帐篷外面站着几个人,穿着灰布军装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擦枪。一个军官看见他们,走过来。他三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角一首划到右嘴角,看着很凶。
“哪部分的?”
孙德彪说。“三营的。打散了。”
军官看了看秀芬的胳膊,又看了看周大牛的断臂。“卫生员!”
一个背着急救箱的年轻人跑过来。军官指了指秀芬和周大牛。“先给他们看。”
卫生员走到秀芬面前,要拉她的胳膊。秀芬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不用。”
卫生员看着她。“你胳膊在流血。”
秀芬低头看了一眼。血己经不流了,伤口周围肿了一圈,发亮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伤口。“我自己来。”
卫生员看了看她,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看周大牛。他把绷带解开,断臂的伤口烂得更厉害了,臭气熏天。他摇了摇头。“得重新处理。”他从急救箱里拿出剪刀、镊子、磺胺粉。周大牛咬住一块木头,闭上眼睛。
卫生员把烂肉剪掉,撒上磺胺粉,重新包扎。周大牛浑身发抖,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,但他没出声。秀芬站在旁边,看着那把剪刀一下一下地剪,看着那些烂肉掉在地上。她的眼睛没眨。
包扎完了。卫生员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周大牛吐掉木头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,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秀芬转过身,走到帐篷边上,靠着柱子坐下。她把刺刀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刀柄上的血干了,变成黑褐色,渗进木头纹路里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纹路,一道一道,摸得很慢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6章 下山·归队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