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队伍沿着山路往西走，没有月亮，星星也被云遮了。前面的人踩在石头上，哗啦哗啦响，后面的人跟着那声音走。秀芬走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曾洪庆那把刺刀，刀尖朝下，偶尔碰到石头，叮的一声，很轻。
孙德彪走在她前面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他从收容站出来就一首叼着，烟头被口水泡软了，他还在叼。走了一个时辰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，看了看，扔了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他问前面的人。
没人回答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传来水声。很响，轰隆隆的，像打雷。队伍停下来。领路的人站在河边，举着马灯往对面照。灯很暗，照不了多远，只看见水面上泛着光，黑沉沉的，看不到对岸。
“怎么过？”有人问。
没人回答。
孙德彪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。水很凉，他缩了一下，又伸进去。“不深。”他说，“能蹚过去。”
领路的人摇摇头。“底下有淤泥，陷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孙德彪站起来，看着那条河。水声很大，轰隆隆的，震得人耳朵疼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人。二十几个，站在河边上，有的坐着，有的站着，有的蹲着。周大牛被人架着，空着右边的袖子，脸色白得像纸。陈木和肖箴篌靠在石头上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秀芬站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刺刀。
孙德彪看了一圈，忽然说。“我先过。”
他脱了鞋，卷起裤腿，走进水里。水到大腿根，很凉，他打了个哆嗦，没停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脚陷进淤泥里，拔不出来。他使劲拔，出，又陷进去。走到河中间，水到了腰。他站住，回过头。“能过！跟着我走！”
领路的人第一个跟上去。他举着马灯，照着水面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上。秀芬走在最后面，把刺刀别回腰里，脱了鞋，走进水里。水很凉，凉得像刀子，扎进骨头里。她打了个哆嗦，没停。脚底踩在石头上，滑，踩在淤泥里，陷进去，出，继续走。走到河中间，水到了胸口，冰凉的水灌进领子里，她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对岸，浑身湿透了。她蹲在地上，把鞋穿上。鞋是湿的，穿上去很滑，她系紧鞋带，站起来。孙德彪蹲在河边，把烟从地上捡起来，看了看，又扔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往西走。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，有的坑很深，一脚踩下去，整个人往下栽。秀芬踩进一个坑里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她吸了一口气。她爬起来，继续走。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片树林。树林很密，树干黑漆漆的，树枝伸出来，像手一样抓着人。秀芬低着头，从树枝底下钻过去，树枝刮在背上，生疼。
走出树林，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空泛着灰白色，远处的山脊线露出来，黑沉沉的，像一道墙。孙德彪停下来，看着那道山脊。“翻过去就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们开始爬山。山很陡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踩上去哗啦哗啦往下滑。秀芬爬在最前面，手抓着石头缝，脚踩着凸起的石头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爬到半山腰，她停下来，往下看了一眼。下面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听见水声，很远，轰隆隆的。
爬到山顶，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爬上来，照在那些人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孙德彪站在山顶，往西边看。山下是一片平原，平原上有房子，有路，有人在走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“到了。”
他们往山下走。路好走了，是土路，踩上去软软的。秀芬走在最后面，看着前面那些人。孙德彪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大。领路的人跟在他后面，举着马灯，灯己经灭了，他还在举着。周大牛被人架着，空着袖子，走得很慢，但没停。陈木和肖箴篌走在中间，两个人互相搀着，走得一瘸一拐。
走到山脚下，前面出现一条公路。公路上有人，很多，穿着灰布军装，扛着枪，往西走。孙德彪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些人。一个军官走过来，看了他一眼。“哪部分的？”
孙德彪说。“补充营的。打散了。”
军官点点头，朝后面喊了一声。“老张！过来接人！”
一个老兵跑过来，看了看孙德彪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。“跟我走。”
他们跟着老兵往前走。公路两边搭着帐篷，一顶接一顶，望不到头。帐篷外面支着锅，锅里煮着粥，热气腾腾的。秀芬经过一口锅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看着那锅粥。粥很稀，米粒沉在锅底，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。她的肚子叫了一声，她按住肚子，继续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7章 夜行·渡口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