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新西军的兵还在战壕里。他们没走,蹲在战壕那头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抽烟,有的靠着泥壁睡觉。秀芬盯着他们帽子上的红五星看了很久,那星在晨光里发亮,刺得她眼睛疼。孙德彪躺在她旁边,从口袋里掏了半天,什么也没掏出来,把手缩回去,攥成拳头。
“你说他们能守住不?”他问。
秀芬没回答。她把刺刀从腰里出,放在膝盖上。刀刃上的血壳己经干透了,用手一抠,掉下来一小块。她抠了很久,把刀面上的血壳全抠掉了,露出下面的钢。钢是灰白色的,在光下发亮,刀柄上的血痕抠不掉,渗进木头纹路里,一道一道的,像刻上去的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纹路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孙德彪看着那把刀,忽然说。“你那把刀,比我的好。”
秀芬把刀别回腰里。“你的呢?”
“丢了。”孙德彪说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了半天,掏出一个子弹壳,铜的,擦得发亮,底火上还刻着字。“南京捡的。”他把弹壳递过来。
秀芬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弹壳上刻着两个字:胜利。刻得很深,歪歪扭扭的,像用刺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。她把弹壳递回去。孙德彪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“我有个儿子。”他说,“叫胜利。今年该七岁了。”
秀芬看着他。孙德彪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“打完仗回去看他。”他把弹壳揣回怀里。
战壕那头有人喊吃饭。新西军的兵端着碗,挨个发。粥很稀,米粒没几颗,飘着几片菜叶子,但冒着热气。秀芬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,但她没停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喝完,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。
孙德彪也喝完了,舔了舔碗边。“比我们那边吃得好。”
一个新西军的兵蹲在他旁边,听见这话,笑了。“好啥,就这点东西,还是老乡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”
孙德彪看着他。“你们跟老百姓住一起?”
那兵点点头。“老百姓把粮食分给我们吃,把房子让给我们住。我们帮他们挑水、劈柴、种地。”他指了指战壕外面那片地,“那边那几亩,就是我们帮老乡种的。”
孙德彪往那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秀芬也看了一眼。地里的庄稼己经收完了,光秃秃的,只剩茬子。地边上有几间房子,房子没塌,烟囱里还冒着烟。
那个兵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你们是国军的吧?”
孙德彪点点头。
“打鬼子就行。”那兵说,“管他国军新西军。”他走了。
孙德彪蹲在战壕里,看着那个兵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“他们跟咱们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秀芬没说话。她把刺刀从腰里出,又看了看刀柄上那些血痕。曾洪庆的,王老幺的,张全福的,还有她自己的。都渗进去了,抠不掉。她把刀别回去。
下午,那个新西军的军官又来了。他蹲在秀芬面前,把一包东西递给她。秀芬接过来,打开,是磺胺粉,两盒,还有一卷绷带。“你的胳膊该换了。”他说。
秀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。绷带己经被血浸透了,黑红黑红的,黏在皮上。她用牙咬住绷带的一头,扯了几下,没扯动。军官从腰里拔出匕首,把绷带割开。绷带掉下来,露出下面的伤口。伤口己经结了痂,但周围肿了一圈,发亮,摸上去烫手。军官看了看,把磺胺粉撒上去,用新绷带缠好。
“别沾水。”他说。秀芬点点头。
军官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打过很多仗?”
秀芬没回答。孙德彪在旁边替她说了。“从上海打到南京,从南京打到这。”
军官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“好样的。”他走了。
秀芬靠在泥壁上,把刺刀放在膝盖上。刀柄上的血痕在光下发暗,一道一道的,像树的年轮。她用拇指摸着那些纹路,摸到一道深痕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那是曾洪庆的。她记得。那天晚上在石洞里,他把刺刀递给她,说“拿着”。她就拿着了。一首拿着。
孙德彪躺在她旁边,闭着眼,忽然说。“你那把刀,是谁的?”
秀芬没回答。
孙德彪说。“你要是不想说,就不说。”
秀芬把刀别回腰里。“兄弟的。”
孙德彪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死了?”
秀芬点点头。
孙德彪没再问。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子弹壳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“我那个兄弟,”他说,“也是死了。”
天快黑了。新西军的兵开始挖战壕,把白天被炸塌的地方重新挖开。铁锹铲在泥里,噗噗响。秀芬站起来,走过去,从一个人手里接过铁锹,开始挖。那人愣了一下,想抢回去,秀芬没给。她一下一下挖,泥很湿,粘在铁锹上,甩不掉。她挖了一会儿,额头上冒汗了,胳膊上的伤口也开始疼。她没停,继续挖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3章 整编·红五星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