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爬上战壕沿的时候,秀芬靠着泥壁睡着了。她梦见张全福蹲在溪边洗野菜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张全福回头冲她笑,说秀芬姐,这菜能吃。她伸手去接,手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醒了。孙德彪蹲在她旁边,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。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递给她。“饿不饿?”
秀芬摇摇头。她把刺刀从腰里出,刀刃上又有了一层新锈,昨晚的露水打的。她用拇指擦了擦,锈没掉,留下一个灰印子。她把刀别回去。
战壕那头有人喊。新西军的兵端着盆走过来,盆里是红薯,拳头大小,皮还带着泥。一人一个,秀芬接过一个,红薯还是热的,烫手。她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孙德彪。孙德彪接过来,咬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舍不得吐,硬咽下去。
“比粥管饱。”他说。
秀芬把剩下那半块也掰开,一半揣进怀里,一半塞进嘴里。红薯很甜,嚼在嘴里沙沙的,咽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暖到胃里。她吃完,舔了舔手指,把怀里的那半块往里塞了塞。
那个新西军的军官又来了。他蹲在秀芬面前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“你们叫什么?”他问。
秀芬报了名字。孙德彪报了名字。陈木和肖箴篌也报了。周大牛被人架过来,空着袖子,报了名字。军官一笔一划写在上面,写得很慢,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写完了,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。
“你们愿意留下吗?”他问。
秀芬看着他。孙德彪也看着他。
军官说。“你们的人打散了,整编还要等。留在这,跟着我们打。要走,我们送你们一程。”
秀芬没说话。孙德彪把嘴里的草茎吐掉,换了一根新的。“你们管饭不?”
军官笑了。“管。红薯管够。”
孙德彪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,在指甲上磕了磕,又叼回去。“那我留下。”
秀芬看着孙德彪嘴里的草茎,看了一会儿,也点了点头。
下午,新西军的兵带着他们去村子里领东西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房子都是土坯的,但没塌。村口坐着几个老太太,在纳鞋底,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,阳光照在银针上,一闪一闪的。看见他们过来,老太太们抬起头,有人笑,有人招手。
“又来了新兵。”
“这姑娘长得真俊。”
秀芬低着头,从她们身边走过去。孙德彪跟在后面,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,别在耳朵上,冲老太太们咧嘴笑了笑。“大娘好。”
老太太们笑得更欢了。
领东西的地方在村子中间的一间大屋里。屋里堆着粮食,红薯、糙米、还有几袋子盐。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跟军官那个差不多,也磨得发白。他看了看秀芬,在本子上写了几笔,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。
秀芬打开,里面是半袋米,一小包盐,还有一块腊肉。腊肉不大,巴掌长,肥的少瘦的多,上面抹着厚厚的盐。
“这是给你们的。”戴眼镜的男人说,“省着点吃,能吃半个月。”
秀芬把布包系好,背在肩上。腊肉压在肩上,硬邦邦的,硌得肩膀疼。她没动,就那么背着。
孙德彪也领了一份。他把布包打开,看了看腊肉,又看了看盐,又看了看米,把布包系好,背在肩上。“比我们那边发得多。”他说。
戴眼镜的男人听见了,笑了笑。“我们也不多。老乡匀出来的。”
孙德彪愣了一下。“老乡给的?”
男人点点头。“老百姓把粮食分给我们,我们再把粮食分给你们。”他指了指外面那些纳鞋底的老太太,“她们的儿孙也在当兵。不知道在哪。看见你们,就像看见自己孩子。”
孙德彪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泥地,看了很久。
晚上,秀芬坐在战壕里,把领来的米倒进锅里,加上水,架在火上煮。火不大,烧得很慢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米香味飘出来,混着柴火烟,熏得人眼睛疼。孙德彪蹲在旁边,盯着那锅粥,眼珠子都不转一下。
“好了没?”他问。
秀芬用筷子搅了搅,米粒还在水里飘着,没开花。“再等等。”
孙德彪咽了咽口水,从耳朵上把那根草茎取下来,叼在嘴里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粥煮好了,秀芬一人盛了一碗。粥很稠,米粒都开花了,黏糊糊的,喝一口能从嘴烫到心口。孙德彪喝了一口,烫得首咧嘴,但舍不得停,呼噜呼噜喝下去,喝完把碗舔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4章 整补·新粮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