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炮停了。
秀芬靠在战壕壁上，一夜没睡。她的左胳膊肿得老粗，绷带被血浸透了，黑红黑红的，黏在皮上。右手里攥着那颗子弹壳，攥了一夜，手心硌出一道深印子。
孙德彪躺在旁边，身上盖着一块破油布，只露一张脸。脸己经灰了，嘴唇发黑，眼睛闭着，像睡着了。秀芬把弹壳揣进怀里，伸手把那块油布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脸。
新西军的那个军官走过来，蹲在她面前。“要走了。”
秀芬看着他。
“鬼子撤了。合肥守住了。”军官说，“我们要往东去。你们呢？”
秀芬没回答。她看了看战壕里的人。陈木靠在泥壁上，左胳膊吊着，闭着眼。肖箴篌蹲在他旁边，后背的衣服被血粘在皮上，一动就皱眉。周大牛躺在最里头，空着袖子，脸白得像纸。还有两个不认识的，蜷在角落里，睡着了。
军官站起来，从腰里拔出一把刺刀，放在秀芬面前。“你的刀给了那个兄弟。这个给你。”
秀芬看着那把刀。刀是新打的，钢是灰白色，刀柄上缠着麻绳，没磨过，没血痕，什么也没有。她没接。
军官把刀放在她脚边，转身走了。
秀芬坐在那，看着那把刀。她伸手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。刀刃在光下发亮，能照见人影。她把刀别在腰里，站起来，走到孙德彪旁边，蹲下。她把油布掀开一角，看见他的脸。灰的，硬的，嘴唇还翘着，像是在笑。她把油布盖回去，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陈木睁开眼，撑着地站起来。肖箴篌也站起来，后背疼得他龇牙，但没出声。周大牛被人架起来，空着袖子，站得首首的。那两个不认识的也醒了，揉着眼睛，跟着往外走。
他们爬出战壕。外面天己经大亮了，太阳照在空地上，那些弹坑一个挨一个，像麻子的脸。尸体己经被搬走了，只剩下血迹，黑褐色的，一片一片，渗进土里。
秀芬站在战壕边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战壕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孙德彪躺在那，盖着油布。她转过身，跟着队伍往西走。
走了两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，房子都是土坯的，烟囱里冒着烟。村口站着几个人，穿着灰布军装，端着枪。看见他们，有人迎上来。
“哪部分的？”
领路的军官说了几句什么，秀芬没听清。她只看见那几个人点点头，让开路。
他们走进村子。村子里很静，偶尔有狗叫。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针线，看见他们，抬起头。“又来了伤兵。”她站起来，往屋里走。不一会儿端出一碗水，递给秀芬。秀芬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有股土腥味，但咽下去的时候，嗓子不疼了。她把碗递回去，老太太没接。“喝了。”秀芬又喝了一口，再递回去。老太太接过来，把剩下那点水泼在地上。
“你们往哪去？”她问。
秀芬摇摇头。
老太太看着她胳膊上的绷带，叹了口气。“造孽。”她转身进屋，拿出一块红薯干，塞进秀芬手里。“路上吃。”
秀芬攥着那块红薯干，想说谢谢，嘴张了张，没说出来。老太太摆摆手，走回屋里去了。
他们继续往西走。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，到处是碎石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那块红薯干，攥了一路，没吃。陈木走在她后面，一瘸一拐的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，扶着他。周大牛被人架着，空着袖子，走几步喘一口气。
走了半天，前面出现一条公路。公路上有人，很多，穿着灰布军装，扛着枪，往西走。有车，马车，牛车，拉着弹药箱，拉着伤员。秀芬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些人从她面前走过去。一个军官骑在马上，看见她，勒住缰绳。
“哪部分的？”
秀芬没说话。陈木在后面替她说了。“补充营的。打散了。”
军官点点头，指了指前面。“往前走，三十里，有收容站。”
他打马走了。
秀芬站在那，看着那些人的背影。她把那块红薯干从手里拿出来，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嘴里，一半揣进怀里。红薯干很硬，嚼不动，她含着，等它慢慢化开。
甜味从舌尖漫开来。
她含着那点甜，跟着那些人往前走。
天快黑了。他们走到一个镇子边上。镇子不大，但人多，到处都是兵，蹲着，坐着，躺着。有人在生火做饭，有人在擦枪，有人在发呆。秀芬找了个墙角坐下来，把刺刀从腰里出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5章 归途·一人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