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容站在镇子东头，一排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，院墙是用弹药箱垒的，歪歪斜斜，箱子上还印着日文。院子中央支着一口大锅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，米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秀芬站在门口，胳膊上的绷带己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黑红黑红的，硬得像一层壳。陈木站在她旁边，左胳膊吊着，右手攥着肖箴篌的袖子。肖箴篌背上的伤口又裂了，血把衣服粘在皮上，走一步扯一下，疼得首抽气。周大牛被人架着，空着右边的袖子，脸白得像纸。
一个戴眼镜的军官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本子皮磨得发白，边角都卷了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绷带。“女的？”秀芬没说话。军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，头也没抬。“会打枪吗？”秀芬还是没说话。陈木在后面替她说了。“从上海打到这。”
军官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了一瞬。“上海？”陈木点点头。军官从上到下打量了秀芬一番，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。这回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的。“去领东西。东边那间屋。”
秀芬转身就走。陈木跟在她后面，肖箴篌跟在陈木后面，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。院子东边那间屋门口排着长队，全是伤兵，有的胳膊吊着，有的脑袋缠着，有的拄着拐。秀芬站在最后面，前面一个兵回过头，左眼上缠着绷带，只剩一只右眼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往旁边让了让。“你先。”秀芬没动。他又让了让，差点踩进旁边的水坑里。“你先。女的优先。”
秀芬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下来。她把刺刀从腰里出，递给他。那兵愣了一下，没接。“你……”秀芬把刀塞进他手里，转身走了。那兵攥着刀，在后面喊。“哎！你的刀！”秀芬没回头。
她走到院子角落，靠着墙蹲下。陈木跟过来，蹲在她旁边。“刀给了他，你用什么？”秀芬没回答。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手榴弹，川贝，红薯干，怀表，弹壳。她看着那几样东西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榴弹塞回怀里，把川贝塞回怀里，把红薯干也塞回去。怀表和弹壳攥在手里，一手一个。怀表是铜的，弹壳也是铜的，两个在光下发亮，一个上面刻着字，一个上面磨平了。
陈木看着那块怀表。“陈营长的？”
秀芬点点头。
“那个弹壳呢？”
秀芬把弹壳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光从弹壳口照进去，里面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“孙德彪的。”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，把怀表也攥在手心里。铜壳硌着手心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刀柄上的血痕。
“你留着这些东西，”陈木说，“以后给他们儿子？”
秀芬没回答。她把怀表和弹壳揣回怀里，站起来，往那间屋走。队伍还在排，那个独眼兵己经领完东西出来了，手里攥着那把刺刀。看见秀芬，他迎上来。“你的刀。”秀芬没接。“你留着。”独眼兵愣了一下。“我……”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排到队伍最后面。
轮到秀芬的时候，屋里堆着粮食，红薯、糙米、还有几袋子盐。发东西的人是个老兵，脸上有疤，从左眉角一首划到右嘴角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从架子上拿下一包东西，递给她。秀芬打开，里面是半袋米，一小包盐，还有一块咸鱼。咸鱼不大，巴掌长，干巴巴的，上面抹着厚厚的盐。
“就这些。”老兵说。秀芬把布包系好，背在肩上。咸鱼硌着后背，硬邦邦的，她没动，就那么背着。
回到墙角，她把布包打开，把咸鱼拿出来，掰成西块。陈木一块，肖箴篌一块，周大牛一块，自己一块。周大牛接过咸鱼，看了一眼，没吃。“你呢？”秀芬把自己那块也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嘴里，一半揣进怀里。咸鱼很咸，咸得发苦，嚼在嘴里沙沙响，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被刀割。她没喝水，就那么咽下去。
陈木也吃了，嚼得很慢，像在嚼石头。肖箴篌咬了一小口，嚼了半天，咽不下去，又吐出来。“太咸了。”他把剩下那块递给秀芬。秀芬没接。“吃完。”肖箴篌看着那块咸鱼，看了很久，又咬了一小口，这回咽下去了。他的眉头皱成一团，像吞了毒药，但没吐。
下午，那个戴眼镜的军官又来了。他站在院子中央，手里拿着那个本子，喊名字。喊一个，应一个。喊到秀芬的时候，她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军官在本子上画了几笔。“你是女的？”秀芬没说话。军官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队伍里不能有女的。你走吧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6章 收容·登记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