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容站的墙拐角处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军装后背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棉絮,棉絮被雨水泡过,发黑发硬,像一块烂抹布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那人抬起头,一张脸瘦得只剩下骨头,眼窝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,嘴唇干裂,翻着白皮。他看着秀芬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秀芬停下来。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一块饼,黑乎乎的,硬得像石头。秀芬没接。那人把饼放在地上,站起来,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晃,像随时要倒下去。秀芬站在那,看着那块饼,看了很久。陈木走过来,弯腰捡起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能吃。”他把饼掰成西块,一人一块。秀芬接过那块饼,咬了一口,饼在嘴里化不开,像嚼沙子。她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走了半天,前面出现一条河。河不宽,水很浑,黄乎乎的,像搅了泥汤。河上有座桥,桥面是木板铺的,有几块己经断了,露出下面的河水。桥头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军装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他站在那,一动不动。秀芬走到他旁边,看见他脸上全是泪。
“过不去了。”他说。秀芬看着那条河。河对岸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躺着几个人,穿着灰布军装,一动不动。有的趴着,有的仰着,有的蜷成一团。一个兵趴在桥头,半个身子探出去,手伸着,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他的手己经紫了,指甲盖翻起来,黑紫黑紫的。
秀芬蹲下来,把他的手放回去。那个人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你认识他?”秀芬摇摇头。那人蹲下来,把那兵的眼睛合上。“他是我们连的。姓周。”他站起来,往河对岸看了一眼。“都死了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秀芬站在桥头,看着那条河。水很浑,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对岸。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手榴弹,川贝,红薯干,怀表,弹壳。她看着那几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弹壳拿出来,放在桥头的木桩上。“替你们过河。”她转身走了。
陈木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弹壳。弹壳立在木桩上,铜壳在光下发亮,上面什么字也没有,磨平了。“你把它留下了。”秀芬没回答。
走了一阵,前面出现一片树林。林子不大,树很密,枝丫伸出来,像手一样抓着人。秀芬低着头从树枝底下钻过去,树枝刮在背上,生疼。走出林子,前面是一块平地。平地上蹲着几十个人,穿着灰布军装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抽烟,有的靠着背包打瞌睡。一个军官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看见他们,招招手。
“哪部分的?”秀芬没说话。陈木在后面说。“补充营的。”军官在本子上画了几笔,指了指后面。“跟着走。”
他们跟着队伍往西走。路上全是人,有的扛着枪,有的拄着拐,有的空着手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沙沙沙的,像下雨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。铁壳子冰凉,硌着手心,她攥了一路,没松开。
天黑的时候,队伍在一个村子里停下来。村子不大,房子都是土坯的,烟囱里冒着烟。村口站着几个老太太,端着碗,碗里是粥。秀芬走过去,老太太递给她一碗。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,但她没停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喝完,把碗递回去。老太太又盛了一碗,递给她。秀芬没接。“够了。”老太太把碗塞进她手里。“你瘦成这样,够了什么够了。”秀芬端着那碗粥,站了一会,又喝了一口。这回不烫了,温的,从嗓子眼暖到胃里。她把剩下的粥倒进陈木碗里,把碗还给老太太。
晚上,他们睡在村口的一间空屋里。地上铺着干草,草是新的,有一股青草味。秀芬靠着墙坐下,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榴弹,川贝,红薯干,怀表。她看着那几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榴弹塞回去,把川贝塞回去,把红薯干也塞回去。怀表攥在手里,表盖上的字被摸得发亮,“陈胜利”三个字还在,一笔一划的,像刚刻上去的。她把表贴在耳朵上。滴答,滴答。还在走。
陈木躺在她旁边,闭着眼,忽然说。“那个弹壳,你留在了河边。”秀芬把表揣回去。“过河了。”陈木睁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“他儿子叫胜利。”秀芬没回答。
半夜,秀芬被一阵响声惊醒。她睁开眼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军装后背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和白天那个人一样。她盯着那个背影,那人转过身,脸上什么也没有,光溜溜的,像剥了皮的鸡蛋。秀芬抓起手榴弹,那人不见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7章 向西·无名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