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容站在合肥西边三十里的一个镇子上。镇子被炸过,街两边的房子塌了一半,剩下的歪歪斜斜立着,墙上全是弹孔。秀芬站在街口,看着那些弹孔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张嘴。陈木站在她旁边,左胳膊吊着,右手攥着肖箴篌的袖子。肖箴篌背上的伤口结了痂,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。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着右边的袖子,脸色还是白的。
一个军官从街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纸,纸被风吹得哗啦响。他看了秀芬一眼,把纸递给她。“填表。”
秀芬接过纸,上面印着格子,格子里面要写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部队番号。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把纸递回去。“不识字。”
军官愣了一下,把纸收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笔帽咬在嘴里。“叫什么?”
秀芬说。“秀芬。”
军官在纸上写了几笔。“姓什么?”
秀芬没说话。
军官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姓什么?”
秀芬还是没说话。陈木在后面说。“姓龙。”军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秀芬。“龙秀芬?”秀芬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军官在纸上又写了几笔。“多大?”秀芬说。“不知道。”军官的手停了一下,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,看着她。“你多大不知道?”秀芬没回答。军官把笔帽又塞回嘴里,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。“二十。行不行?”秀芬没说话。军官把纸收好,指了指街对面。“去领东西。”
秀芬走过街,对面是一间塌了半边的铺子,门口堆着粮食袋,一个老兵坐在粮食袋上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他看见秀芬,把水碗放下,从粮食袋后面拖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。秀芬打开,里面是半袋米,一小包盐,还有一件军装。军装是新的,没穿过,折得整整齐齐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号码。她把军装抖开,在身上比了比,袖子长出一截,下摆快到膝盖。她把军装叠好,塞回布包里。
老兵看着她。“大了。”秀芬没说话,把布包背在肩上,转身走了。老兵在后面喊。“你多大?”秀芬没回头。
下午,他们在镇子边上找到一间空屋。屋子不大,炕上铺着干草,草是旧的,发黑发硬,有股霉味。秀芬把布包放在炕上,把军装拿出来,又抖开看了看。袖子还是长,她把袖口卷了两道,再穿上,这回刚好。她把领口那张纸条撕下来,纸条上写着号码,她看了几眼,看不懂,揉成团扔了。
陈木靠在墙上,看着那件军装。“大了。”秀芬把军装脱下来,叠好,放在炕上。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,放在军装旁边。手榴弹,怀表。她看着那两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榴弹塞回怀里,把怀表揣进口袋。军装口袋在左胸口,怀表放进去,鼓起来一块,贴着心脏。她把军装穿上,扣好扣子,拍了拍口袋。怀表在口袋里,硌着胸口,一下一下的。
天黑了。秀芬坐在炕上,把军装脱下来,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,手放在军装上,摸着那粗布,一下一下的。
半夜,她被一阵吵闹声惊醒。街上有许多人说话,声音很杂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爬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街那头点着马灯,灯下站着几个人,穿着灰布军装,背着枪,像是在等人。一个军官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喊名字。喊一个,应一个。喊到“龙秀芬”的时候,秀芬愣了一下。没人应。军官又喊了一声。“龙秀芬!”秀芬站在门口,没动。陈木从后面走过来,推了她一下。“叫你。”秀芬走出去,站在军官面前。军官看了她一眼,在本子上画了一笔。“明天出发。往西。”
秀芬走回去,陈木还站在门口。“他叫你龙秀芬。”秀芬没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去,回到屋里,躺在炕上。她把军装穿上,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,贴在耳朵上。滴答,滴答。还在走。她把表揣回去,闭上眼睛。
天亮了。秀芬走出屋子,站在街口。街上己经站满了人,穿着新军装,背着枪,排成一列。那个军官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本子,喊了一个地名,喊完转身就走。队伍跟上去,秀芬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块怀表。怀表在口袋里,贴着胸口,跟着她的心跳一起跳。
走了半天,前面出现一座山。山不高,路很陡,碎石铺的,踩上去哗啦哗啦往下滑。秀芬低着头,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跟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爬到半山腰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山脚下是那个镇子,房子小得像火柴盒,街道细得像一条线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爬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8章 收容·新名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