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沿着山脚往西走，走了整整一天。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，又从头顶滑到西边，把那些人的影子从左边转到右边。秀芬走在最后面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摸着那块怀表。怀表上的字被摸得发亮，在黑暗里也能摸出来——陈胜利，一笔一划的，像刻在她指尖上。
前面有人喊停下。秀芬抬起头，看见队伍停在一个岔路口。路口立着一块石碑，石碑上刻着两个字，她不认识。碑后面是一条岔路，通往一片林子，林子很密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军官站在路口，手里拿着地图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地图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一个老兵从队伍前面走过来，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，疤是白的，在太阳底下发亮。他走到秀芬面前，看了她一眼。“女的？”秀芬没说话。老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米，递给她。秀芬没接。老兵把炒米放在她脚边，走了。炒米是黄的，有几粒掉在土里，混着泥，分不清哪是米哪是土。秀芬蹲下去，把炒米一粒一粒捡起来，吹了吹，放进嘴里。炒米不脆了，潮了，嚼起来像纸，但咽下去的时候，胃里热了一下。
军官收起地图，喊了一声“往左”。队伍往左拐，走上一条更窄的路。路两边是稻田，稻子己经收了，只剩茬子，茬子硬硬的，戳在脚底板上。秀芬走了一会儿，脚底板疼了，她没停，继续走。陈木走在她后面，一瘸一拐的，左胳膊吊着，右手扶着肖箴篌。肖箴篌背上的伤口结了痂，但走路还是不敢首腰，弓着背，像背着一口锅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很小，几间土坯房，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。村口晒着几床被子，被子上补丁摞补丁，花花绿绿的。一个老头蹲在被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烟杆，烟杆很长，比他的胳膊还长。他看见队伍，把烟杆在地上磕了磕，站起来。“又来了。”他说。军官走过去，跟他说了几句话，老头点点头，指了指村子后面。“那边有空屋。”
队伍往村子后面走。秀芬经过老头身边的时候，老头叫住她。“姑娘。”秀芬停下来。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，递给她。鸡蛋是熟的，还热乎着，蛋壳上粘着一根鸡毛。秀芬没接。老头把鸡蛋塞进她手里。“吃。我孙子留的。”秀芬看着那个鸡蛋，蛋壳上的鸡毛被风吹了一下，掉了。她攥着鸡蛋，攥了很久。老头又蹲回去，把烟杆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秀芬走进屋子。屋子不大，炕上铺着稻草，稻草是旧的，发黑，有股霉味。她坐在炕沿上，把鸡蛋放在膝盖上。鸡蛋在光下发亮，蛋壳上有一道细纹，像地图上的河流。她把鸡蛋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半天，然后放进怀里，和手榴弹放在一起。铁壳和蛋壳碰在一起，一个硬，一个脆，她怕鸡蛋碎了，把手榴弹挪到另一边。
陈木走进来，坐在她旁边。“不吃？”秀芬摇摇头。陈木没再问。
天黑了。秀芬躺在炕上，手摸着怀里的鸡蛋。鸡蛋还是热的，贴着胸口，像一颗心跳。她闭着眼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很大，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。她睡不着，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，贴在耳朵上。滴答，滴答。和鸡蛋的热气一起，一下一下的。
半夜，她被一阵咳嗽声惊醒。是周大牛。他躺在炕那头，空着袖子，咳得浑身发抖。陈木爬起来，蹲在他旁边，用手拍他的背。周大牛咳了一阵，吐出一口痰，痰是黑的，带着血丝。他喘了几口气，又躺下去。陈木把手放在他额头上，停了一会儿，缩回去。“又烧了。”他从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片药，塞进周大牛嘴里。周大牛咽下去，闭着眼，胸口的起伏慢慢稳了。陈木靠在他旁边，没走。秀芬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她把怀表揣回去，把鸡蛋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周大牛枕头旁边。鸡蛋在月光下发亮，蛋壳上的细纹像一道疤。
天亮了。秀芬走出屋子，站在村口。老头还蹲在那，烟杆叼在嘴里，烟杆头己经灭了。他看见秀芬，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。“鸡蛋呢？”秀芬指了指屋里。老头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队伍要走了。军官站在村口喊集合，秀芬走过去，站在最后面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，陈木正扶着周大牛出来。周大牛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晃，但自己走着，没让人架。秀芬转过身，跟着队伍往西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，从怀里掏出手榴弹，放在村口那堵矮墙上。铁壳子冰凉，在晨光里发暗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9章 巢湖·老兵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