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丘陵地带穿行了一整天,太阳从东边绕到西边,把那些起伏的山包照得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灰布。秀芬走在最后面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,枝丫伸出来勾住她的袖子,她扯一下,布条嘶啦一声,又添了一道口子。她把袖口卷起来,露出小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,白的发亮,红的发暗,像地图上标出的河流。
前面有人喊停。她抬起头,看见队伍停在一个小山包下面。山包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,松针是黄的,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军官站在山包上,手里举着望远镜,往远处看。他看了很久,放下望远镜,喊了一声“原地休息”。秀芬靠着山包坐下,把鞋子脱了。鞋底磨穿了,露出脚后跟的茧子,茧子是黄的,厚得像一层壳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抠不动。
陈木坐在她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,开始缠枪托。他的枪托裂了一道缝,用布条缠了几圈,勒紧,打个结,又摸了摸,还是松的。他又缠了一圈,这回紧了,他把枪托在地上磕了磕,没散。他把枪背在肩上,靠在土坡上,闭上眼睛。
肖箴篌蹲在他们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野菜。野菜是他刚才在路上拔的,叶子蔫了,根上还带着泥。他把泥搓掉,把叶子放进嘴里嚼,嚼了几下,皱起眉头,又吐出来。“苦的。”他把剩下的野菜放在地上,看着它们一点一点蔫下去。
周大牛躺在最边上,空着袖子,脸朝着天。天上没有云,蓝得发白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一个老兵从山包上走下来,军装扣子扣错了位,下摆一边长一边短。他走到秀芬面前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。剪刀是旧的,刀刃上全是锈,合起来都费劲。他把剪刀递过来。“剪剪。”秀芬没接。老兵指了指她的头发。头发己经长到肩膀了,乱糟糟的,结成一团一团的,里面夹着草屑和泥。秀芬伸手摸了摸,手指被头发缠住,扯了几下才扯出来。
老兵把剪刀放在她脚边,走了。
秀芬拿起剪刀,刀刃上的锈蹭在手心里,留下一道红印子。她把剪刀合上,又打开,合上,又打开,咔嚓咔嚓响。陈木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我帮你。”秀芬把剪刀递给他。陈木接过来,挪到她身后,把她头发拢起来,一绺一绺地剪。剪刀不快,头发扯着疼,秀芬没动。头发一绺一绺掉在地上,灰扑扑的,卷成圈。剪完了,陈木把剪刀放下,用手把她脖子上的碎发拂掉。碎发扎在皮肤上,痒痒的,秀芬伸手摸了摸,短了,齐着耳根。
她把剪刀上的锈擦干净,放在地上。
中午,炊事班发饭。每人一碗稀粥,粥里飘着几片菜叶子,叶子是黄的,煮烂了,用筷子一搅就碎了。秀芬端着碗,蹲在土坡下面,一口一口喝。粥不烫了,温的,从嘴里滑到嗓子眼,又从嗓子眼滑到胃里。她喝完,把碗扣在膝盖上,等碗底那点粥水流下来,舔了舔。
一个年轻兵从她面前走过去,手里端着碗,碗里的粥没喝,边走边晃。他走到山包下面,停下来,把碗放在地上。碗旁边躺着一个人,盖着军装,脸被遮住了,只露一双脚。脚上的鞋没了,脚趾头黑紫黑紫的,指甲盖翻起来,露出下面的肉。年轻兵蹲下去,把那件军装掀开一角,看了一眼,又盖回去。他端起碗,放在那人嘴边,碗倾斜了一下,粥流出来,淌在那人脸上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进脖子里。那人没动。年轻兵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走了。
秀芬看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粥还在冒热气,一缕一缕的,飘上去,散了。
下午,队伍继续走。翻过一道山梁,前面出现一片凹地,凹地里长满了草,草很高,黄乎乎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军官站在山梁上,往凹地里看了一会儿,喊了一声“下去”。队伍往凹地里走,草没过大腿,走起来绊脚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手拨着草,草叶子划在手背上,一道一道的红印子。
走到凹地中间,草忽然矮了,露出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几间草棚,草棚塌了,木头架子歪歪斜斜地戳着,上面挂着干草,风一吹,干草沙沙响。草棚前面有一口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一个老兵走过去,把石板掀开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“有水。”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水壶,系上绳子,放进井里。绳子放下去很长,才听见水声。他往上提,水壶沉甸甸的,提上来,壶壁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他喝了一口,把水壶递给旁边的人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0章 丘陵·无名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