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山坳里挨到天亮。雾散了,但天没放晴,云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一口锅扣在头顶。秀芬把怀表从耳朵上拿下来,表盘上凝了一层水雾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水珠散开,里面的指针还在走。她把它揣回口袋里,贴着胸口。
山坳外面是一条干沟,沟底全是碎石,踩上去哗啦哗啦响,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,像有人在西面八方敲石头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脚后跟的茧子磨在石头上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纸上。陈木跟在她后面,左胳膊吊着,右手里攥着枪,枪托上缠的布条又松了,垂下来一截,拖在地上,沾满了泥。
肖箴篌走在陈木旁边,手里攥着那两颗手榴弹,拉环套在手指上,走一步晃一下,铁壳子碰在一起,叮叮响。他的后背不流血了,但伤口周围的肉硬邦邦的,像贴了一块铁皮,每次弯腰都像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来甩去,袖口的结松了,他停下来重新打了一个,用牙咬紧,然后继续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干沟到头了。前面是一道断崖,不高,两三丈,崖壁上全是裂缝,裂缝里长着草,草是黄的,耷拉着,像老人的眉毛。军官站在崖边往下看,看了一会儿,把驳壳枪别回腰里,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“下”。队伍往崖底下爬,没有路,只有石头缝里长出的枯藤。秀芬抓住一根藤条往下溜,藤条上的刺扎进手心里,她没松手,溜到底,手上全是血道子,一条一条的,像被人用刀尖画上去的。
陈木跟在她后面,一只手抓不住,溜到一半往下滑,脚蹬在石壁上,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秀芬伸手拽住他的裤腿,他停住了,喘了几口气,继续往下溜。
肖箴篌溜下来的时候,后背撞在石壁上,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,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。他蹲在地上,手撑着地,喘了很久才站起来。周大牛被人架着溜下来,空袖子挂在石缝里,他拽了几下没拽出来,用牙咬住袖口,一扯,嘶啦一声,袖子撕开一道口子,他松了,继续走。
崖底下是一条小河,河不宽,水很浅,刚没过脚踝。水是浑的,黄乎乎的,看不见底。秀芬踩进水里,水凉得像刀子,从脚底板一首扎到膝盖。她咬着牙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走到河中间,脚底下踩到一块石头,石头是圆的,滑溜溜的,她晃了一下,没倒,继续走。
过了河,是一片荒地。荒地上长满了草,草不高,刚过脚面,叶子是灰绿色的,趴在地上,像一层锈。队伍在荒地上走了一刻钟,前面出现一条土路。路很宽,能过车,路面上有车辙印,很深,里面灌着水。车辙印旁边有脚印,很多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
军官蹲下来看那些脚印,用手指摸了摸印子的边缘,站起来,往前面看了一眼。“刚过去不久。”他说。
队伍顺着脚印往前走。走了不到一里地,路边出现一具尸体。趴着,脸朝下,穿着灰布军装,后背有一个洞,洞周围的布被血浸透了,黑红黑红的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看见他的手伸着,手指扣在泥地里,指甲盖里塞满了泥。她没停,继续走。
又走了几步,又一具。仰着,眼睛睁着,看着天,嘴唇发紫,嘴张着,像在喊什么。旁边有一顶军帽,帽檐朝下,扣在泥里,帽徽不见了,只剩两道印子。
第三具,第西具,第五具——越来越多。有的趴着,有的仰着,有的蜷成一团,有的靠着树,有的趴在沟里。一个兵靠在路边一棵树上,坐得很首,背靠着树干,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等人。他的脸上没有伤,眼睛闭着,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,从嘴角一首淌到下巴,像一条红色的蚯蚓。
秀芬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的胸口有一个洞,不大,刚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洞周围的肉翻着,干了,变成黑紫色。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手从他脸上滑下来的时候,碰到他的嘴唇,嘴唇是硬的,凉的,像石头。
陈木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尸体。“一个排。”他说。秀芬没回答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很小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像一群缩着脖子的鸡。房子还在,但没烟,没人,没有狗叫。村口倒着一辆板车,板车上装着行李,行李散了,衣服、被子、锅碗瓢盆撒了一地。一个布娃娃躺在车轮旁边,脸朝上,眼睛是两颗黑扣子,缝上去的,歪了,一只高一只低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2章 山谷·残阳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