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，云还是没散。灰蒙蒙的，压在头顶上，像一床洗不干净的旧棉被。队伍从竹林边出发，沿着土路往西走。路两边是荒地，荒地上长着一种没见过的草，叶子是灰白色的，硬邦邦的，戳在脚脖子上像针扎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把裤腿塞进袜子里，走了几步，袜子又滑上来，草叶子扎在小腿上，她停下来重新塞好，再走，又滑上来。她索性不管了，就那么走着。
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路口立着一块木牌，木牌歪了，上面的字被雨打糊了，只看得清一个箭头，箭头指着左边。军官站在木牌前面，把地图摊开，用手电筒照着看。手电筒的光很弱，照在地图上，只能看清几根线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地图折起来，塞进背包里，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“往左”。队伍往左拐，走上一条更窄的路。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去哗啦哗啦响，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得很远。秀芬走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，岔路口那块木牌还立在那里，歪歪的，像一个摔倒的人扶着拐杖站起来，站不稳，又不敢倒下去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路边出现一间草棚。草棚塌了半边，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立着，棚顶上挂着干草，风一吹，沙沙响。草棚前面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柱子，脸朝着天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像在打瞌睡。他的腿上放着一根竹竿，竹竿很长，比他的人还高，一头削尖了，插在地上。秀芬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他的脸上没有伤，衣服也是整的，没有血，没有破洞。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，凉的，硬的。她把手缩回去，看着他那根竹竿。竹竿上刻着字，刻得很深，一笔一划的，像用刀尖一点一点剜出来的。她不认识那些字，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放牛的人。放牛的人不会打仗，不会开枪，连跑都跑不动。鬼子来了，他跑不了，就坐在这里，靠着柱子，等天黑。天黑了，他没等到天亮。
陈木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根竹竿。“他放牛。”秀芬没说话，绕过那个人，继续走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，路边出现一条沟。沟不深，里面长满了草，草是黄的，趴在地上。沟边上躺着一个人，脸朝下，一只手伸在沟里，手心里攥着一把草，草根还在，带着泥。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刺刀，刺刀从后背穿进去，从胸口穿出来，刀尖上挂着一条布，布是白的，被血浸透了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秀芬蹲下来，看着那把刺刀。刀柄上刻着字，她不认识，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鬼子的刀。她把刀出，血从伤口里涌出来，很慢，像挤牙膏。她把刀放在那个人手边，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中午，队伍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。树很大，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秀芬靠着树干坐下，把鞋脱了。鞋底那个洞又大了一圈，脚后跟的嫩肉磨破了，血渗出来，把袜子粘在皮上。她把袜子脱下来，疼得吸了一口气，用布条缠了几圈，再把袜子穿上，把鞋穿上，系紧鞋带。
陈木坐在她旁边，把枪拆开擦。枪管里全是火药残渣，用布条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。他擦得很慢，把每个零件都擦亮了，再装回去。装好，拉一下枪栓，咔哒。
肖箴篌蹲在树根旁边，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树叶是苦的，他皱了一下眉头，把树叶揣进口袋里。
周大牛躺在树根上，空着袖子，脸朝着天。天上没有鸟，没有云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，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。
一个老兵从队伍前面走过来，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小臂上一道疤，疤是白的，在光下发亮。他走到秀芬面前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骨头。骨头是白的，细细的，一头磨尖了，上面钻了几个孔。他把骨头放在嘴唇上，吹了一下，声音很尖，像鸟叫，又像有人在哭。秀芬看着他手里的骨头。“什么骨头？”老兵把骨头递过来。“鸡骨头。自己做的。”秀芬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骨头很轻，上面那几个孔钻得歪歪扭扭的，有大有小，有深有浅。她把骨头放在嘴唇上，吹了一下，没响。老兵笑了。“不是这么吹的。”他把骨头拿回去，放在嘴唇上，又吹了一下，这回声音很轻，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呜呜的。他把骨头递给秀芬。“给你。”秀芬没接。老兵把骨头塞进她手里。“留着。吹着玩。”他站起来，走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3章 岔路·骨笛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