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河面上的雾气一团一团地滚，贴着水面往岸上爬，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，探出头，又缩回去。秀芬靠着桥墩坐了一夜，腿麻了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会打弯，她扶着桥墩站了一会儿，等血重新流到脚尖，才迈开步子。鞋底那个洞又大了一圈，脚后跟的嫩肉磨在石头上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她没停，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把脚伸进水里。水凉得她倒抽一口气，但疼减轻了，她把脚泡了一会儿，抽出来，用布条缠好，穿上鞋。
陈木站在她后面，左胳膊吊着，右手攥着枪。枪托上的布条又松了，他没管，就那么垂着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像熬了一整夜，但他确实睡了一会儿。他听见秀芬半夜起来，把怀表放在桥头，把骨笛放在石头上，他假装没醒。现在他站在她后面，看着她把空着的手插进口袋里，口袋是空的，里子翻出来，露着棉花。她把棉花塞回去，把口袋翻好，手指在口袋外面摸了摸，什么也没摸到。
肖箴篌蹲在桥墩旁边，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里出，放在膝盖上。他用手指摸着铁壳子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铁壳子上有划痕，一道一道的，有的深，有的浅，深的能塞进去指甲盖，浅的像头发丝。他摸了很久，把它们别回去，站起来，腿蹲麻了，晃了一下，扶着桥墩站稳。
周大牛躺在桥墩边上，空着袖子，脸朝着天。天上有云，灰的，一块一块的，像被人撕碎的纸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那些云，看着它们从东边飘到西边，散了，又聚起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像在跟那些云说什么。
昨天那个指着桥对面说“过不去了”的人蹲在桥头，把枪拆开，一件一件擦。他的枪是老式的，枪管上锈迹斑斑，擦了半天，锈还在。他把枪装回去，拉一下枪栓，拉不动，又拆开，重新擦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他抬起头。“你那个表，不要了？”秀芬没回答，继续往前走。
队伍过桥。桥面上的青苔滑溜溜的，秀芬走在最前面，脚踩在石板上，石板凹下去一块，里面汪着水，水是浑的，看不见底。她踩上去，水溅起来，打在她脚脖子上，凉的。走到桥中间，她停下来，往桥下看了一眼。河水很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，石头是圆的，白的，一堆一堆的，像有人摆在那的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走。走过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桥头的石柱上空了，什么也没有。怀表不在了。她站了一秒，转过身。
走过桥，前面是一条土路。路两边是稻田，稻子割了，只剩茬子，茬子硬硬的，戳在脚底板上。秀芬走在田埂上，田埂很窄，只够一个人走，两边是水田，水田里的水是浑的，上面漂着绿沫子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陈木跟在她后面，右手攥着枪，枪托在地上拖出一道沟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，房子都是土坯的，有的塌了，有的歪着，有的只剩一面墙。村口站着两个人，穿着灰布军装，背着枪，一个高一个矮。高的那个看见队伍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别在耳朵上。“哪部分的？”走在前面的军官说了几句什么，秀芬没听清。高个子点了点头，指了指村子里面。“进去吧，发粮的在祠堂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。街上到处是人，有的坐着，有的躺着，有的靠着墙发呆。一个兵靠在墙根下，把鞋脱了，脚上全是血泡，大的像葡萄，小的像黄豆。他用刺刀挑破一个，脓水挤出来，黄的白的混在一起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又挑第二个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挑。
祠堂在村子中间，门口排着长队。队伍里全是伤兵，有的胳膊吊着，有的脑袋缠着，有的拄着拐。秀芬站在最后面，前面一个兵回过头，脸上有一道疤，从额头一首划到下巴，疤是红的，凸起来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往旁边让了让。“你先。”秀芬没动。他又让了让，差点踩进旁边的水沟里。“你先。女兵优先。”秀芬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他前面。排了半个时辰，轮到秀芬。祠堂里摆着几张桌子，桌上堆着粮食袋，红薯、糙米、还有几袋子盐。发粮的人是个老头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布包，递给她。秀芬打开，里面是半袋米，一小包盐，还有一条毛巾。毛巾是白的，折得整整齐齐，边角都磨毛了。她看了那条毛巾一眼，把它放回去。“不要毛巾。”老头看着她。秀芬把毛巾推回去，把布包系好，背在肩上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4章 渡口·收容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