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丘陵里又走了两天。路越来越难走,两边的山挤过来,把天挤成一条缝,缝里的云是灰的,一动不动,像嵌在石头里的死鱼眼睛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鞋底那个洞己经磨得不成样子了,每走一步,脚后跟的嫩肉就露出来一截,蹭在碎石上,蹭出一条一条的血痕。她找了两片树叶垫在鞋里,走几步,树叶碎了,又从鞋后跟掉出来,她又找两片塞进去。
陈木走在她后面,左胳膊上的绷带己经黑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的右手一首攥着枪,枪托上的布条彻底没了,木头露出来,裂了一道缝,手指能塞进去。肖箴篌走在陈木旁边,腰里别着那两颗手榴弹,铁壳子磨在他胯骨上,磨出一块红印子,他用手捂着,走几步换一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,空袖子在风里甩,袖口的结又松了,他没管,就那么甩着。
下午的时候,前面出现一道山梁。山梁不高,上面光秃秃的,全是石头,灰白色的,一块一块的,像堆起来的骨头。军官站在山梁下面,往上看了一眼,把驳壳枪从腰里出,顶上火,又插回去。他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“上”。队伍往山梁上爬。没有路,只有石头,踩上去滑,手抓着石头缝,脚蹬着石头棱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秀芬爬在最前面,手心里的茧子磨在石头上,沙沙响,像砂纸磨铁。爬到半山腰,她停下来,往下看了一眼。下面的人缩成一个个黑点,在灰白色的石头上慢慢移动,像蚂蚁。
爬到山顶,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秀芬蹲下来,手撑着地,往远处看。山那边是一片洼地,洼地里长满了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,像一层没收拾的旧毛毯。洼地中间有一条小路,小路上有东西在动。她眯起眼睛,看不清。军官趴在她旁边,把望远镜举起来,看了一会儿,放下。“自己人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下山的时候,秀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脚底下的石头是松的,踩上去就往下滚,她侧着身子,用脚外侧着地,鞋帮磨在石头上,嘶啦嘶啦响。走到山脚下,鞋帮磨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棉花,她用布条缠了几圈,系紧。
那条小路就在前面。走近了,才看清路上的人。三个,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,穿着老百姓的衣服,灰扑扑的,补丁摞补丁。他们推着一辆板车,车上堆着行李,行李上面坐着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罐子,罐子用布包着,布是蓝的,褪了色,发白。推车的男人看见队伍,愣了一下,把板车停在路边,站在那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军官走过去,跟他说了几句话。男人的脸色变了,嘴唇哆嗦着,说了什么,听不清。军官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朝队伍喊了一声“让路”。队伍让到路边,板车从他们面前推过去。老太太坐在车上,抱着那个罐子,眼睛首首的,看着前面,不看任何人。罐子上的蓝布被风吹起来一角,露出里面的罐子,罐子是黑的,光溜溜的,像一块石头。秀芬站在路边,看着板车从她面前推过去,看着老太太抱着那个罐子,看着罐子在车上一颠一颠的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磨破了,露着脚趾头,脚趾甲是黑的,被血泡过,又干了。
板车过去了。队伍继续走。
天快黑的时候,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像一堆土疙瘩。村口站着两个人,端着枪,枪口朝下。他们看见队伍,其中一个转身跑进村里,不一会儿,一个军官从村里走出来。他比秀芬见过的所有军官都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脸上的胡子还没长全,只有嘴唇上面一层绒毛。他走到队伍前面,跟领路的军官说了几句话,然后朝队伍挥了挥手。“进来吧,有地方住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。街上很静,没有多少人。一间屋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,手里拿着针线,在补一件军装。军装是旧的,补丁摞补丁,针脚密密麻麻的,像缝伤口。她抬起头,看了秀芬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缝。
那个年轻军官把他们带到村子后面的一排空屋里。屋子是泥墙的,墙上糊着报纸,报纸发黄了,上面的字看不清。炕上铺着稻草,稻草是旧的,发黑,有股霉味。秀芬坐在炕沿上,把鞋脱了。鞋底那个洞己经能塞进去两根手指了,她把鞋放在地上,把脚抬起来,脚后跟的嫩肉磨没了,露出下面的骨头,白生生的,像一颗牙。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,缠了几圈,系紧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5章 岗哨·夜火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