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丘陵里又走了三天。秀芬的脚底板结了一层硬壳，血不流了，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石头上，不是疼，是钝，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骨头里钻。她光着脚走在碎石路上，脚底那层壳磨在石头上，沙沙响，像砂纸磨铁。
陈木的左胳膊己经彻底抬不起来了。他用布条把左胳膊绑在身上，不让它晃。右手一首攥着枪，枪管上粘了一层泥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泥干了，擦不掉，就那么粘着。
肖箴篌腰里那两颗手榴弹磨得发亮，铁壳子上的划痕被磨平了，光溜溜的，像两颗剥了壳的鸡蛋。他走几步就摸一下，摸一遍，再摸一遍，像是在数自己还剩几颗。
周大牛被人架着，空袖子在风里甩，袖口的结早松了，他懒得再打，就那么甩着，一甩一甩的，像一条死蛇。
中午的时候，前面出现一条河。河不宽，水很浑，黄乎乎的，像搅了泥汤。河上有座桥，桥是木头的，板子缺了好几块，露出下面的河水。桥头坐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们，军装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能看见脊梁骨一根一根的，像算盘珠子。他听见脚步声，回过头，脸上全是泥，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睛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又转回去，盯着河面。
队伍过桥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脚踩在木板上，板子吱呀吱呀响，像要断。她踩在一块松了的板子上，板子往下沉，她跳过去，踩到下一块，板子又吱呀一声。走到桥中间，她停下来，往桥下看了一眼。河水很浑，看不见底，只看见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，黑乎乎的，一沉一浮。她没看清，也不想看清，继续走。
过了桥，前面是一片荒地。荒地上长满了草，草是黄的，趴在地上，像一层没收拾的旧毛毯。草地里躺着一个人，脸朝下，手伸着，手指扣在泥里，指甲盖翻起来，黑紫黑紫的。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，灰扑扑的，补丁摞补丁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没停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很小，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，像一堆长了苔藓的石头。村口倒着一扇门，门板上有个洞，洞边上焦黑焦黑的，像被火烧过。秀芬从门板上跨过去，走进村子。街上没人，没有狗，没有鸡，连苍蝇都没有。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串辣椒，辣椒干了，皱巴巴的，像老人的手指。另一间屋子门口放着一把椅子，椅子上坐着一个布娃娃，娃娃的脸被烧没了，只剩一个黑窟窿。
秀芬站在那把椅子前面，看着那个布娃娃。娃娃的身体还在，穿着花衣服，花是红的，褪色了，发白。胳膊和腿还在，缝线开了，露出里面的棉花，棉花是黄的，发硬。她把娃娃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，娃娃的背后缝着一块布，布上绣着一个字，她不认识。她把娃娃放回去，放在椅子上，让它坐好。
陈木站在她后面，看着那个娃娃。“小孩子玩的。”秀芬没说话。
队伍在村子中间停下来。军官站在一口井旁边，往井里看了一眼，把水桶放下去，提上来半桶水。水是浑的，他等了一会儿，泥沉下去，水清了。他喝了一口，把水桶递给旁边的人。秀芬接过水桶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有股土腥味，但咽下去的时候，嗓子不疼了。她把水桶递回去。
天快黑了。队伍在村子边上的一间空屋里过夜。屋子不大，炕上铺着稻草，稻草是旧的，发黑，有股霉味。秀芬坐在炕沿上，把脚抬起来。脚底板那层硬壳裂了，露出下面的嫩肉，红红的，像刚剥了皮的果子。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，缠了几圈，系紧。
陈木坐在她旁边，把枪靠在墙上。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胳膊，胳膊还是抬不起来，他摸了一下就不摸了。肖箴篌蹲在门口，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里出，放在地上。他用手摸着铁壳子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周大牛躺在炕上，空着袖子，脸朝着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，光秃秃的，只有泥巴。
夜里，有人送来吃的。每人一碗糊糊，糊糊是用红薯粉煮的，稠得像浆糊，筷子插在中间不倒。秀芬端着碗，蹲在门口，用筷子挑着吃。糊糊没味道，不咸不甜，咽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滑到胃里，像吞了一块温热的石头。她吃了一半，把剩下的半碗放在地上。陈木看着她。“不吃了？”秀芬摇摇头。她把碗放在门口，站起来，走到街上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6章 荒村·骨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